+ 现场一：“空间的历史”

文：汪建伟
文字及制作：汪建伟
制片人：康建邦
长度：30分钟

四川省会成都，在约一千五百年前，刘备在蜀称帝，同时，他也为这个城市选择了一个中心的位置，就在这个位置上，断断续续地演化了一个关于这个空间的故事。

这个被成都人称之为"皇城"的地方，是当时刘备选择人才的场所，今天来讲是一个考场。与中国历史上其他古都不同的是，随着"三国归晋"，再也没有一位皇帝以此为都了。这个位置的历史，保持了近一千五百年，一直延续到公元1968年，被一场"三忠于、四无限"的运动改变了。它与之前稍早一点的"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一样，与历史"一刀两断"。这种运动的最大特点就是，希望被"切下来"的历史从视野中立即消失。

对于中国建筑史来说，现代建筑与建筑师，从这个过程的开始被赋予了极特殊的角色。政治上的需要被越来越多的引入至建筑的空间，建筑在意义上的重要性奠定了中国建筑的一个基本维度，并延续至今。

这个被命名为"万岁展览馆"及它面前的人民南路广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从功能上呈现了这个城市发展与空间变化的"面孔"。

吴德富（四川西南建筑设计院建筑师）：
（原始现场录音）

我们这个地啊，刚好有点像天安门。当时还没有想好要搞展览馆，但是推土机把那个城门都推了，方案还没有出来，搞什么？后来确定搞展览馆。最后啊，是以一个江西呀，江西不是搞了一个展览馆"三忠于四无限"，那么就勾了那么一个草稿。你现在看，我们那个展览馆有四个墩墩啊，墩墩没有顶，好像无限一样，就那么一个东西，定了。所以我们作为设计来讲，在这个情况下，是忠不忠于的问题，都把工人进驻现场了，方案才定，马上要动工，压力很大呀。当初要做这个东西，我们大概都是在工宣队看管底下，当时政治压力很大，你想啊，都完全是按这个口号来做。我几个例子，比如说："五.七道路"，那么走路上台阶，台阶五步、七步，那，有个同事讲了，那么反过来不是七、五了，这下糟了！所以，这个东西很厉害。

现在，比如说，在毛主席像那里，政治节目与台阶是--7.1台阶、8.1台阶，12.26毛主席生日，实际上这种尺度的定义啊，搞的人清楚，我不讲你不知道，所以这个是不是啊。毛主席座子那个地方啊，有一个工宣队说，主席在哪里，我们从四面八方都到毛主席身边，所以做出那么大一个台阶。所以，每一个东西大概都有它的尺度，推敲那种含义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要符合建筑技术造型啊，有很大难度，既要满足这个，又要把它做到能够过得去，这个建筑，你不能说是精品，也不能说啥子，但是，作为搞的人来讲，当时，还是很认真的，因为是你的政治态度，是不是？确实是费尽了力气做的。

我个人感觉啊，我都不讲我参加了这个，我们介绍材料、写档案都不写。做那个工程心里总有点负罪感，把我们那个"皇城"，原来那几个宫殿都弄掉了，而在那个里头，搞了这个东西，再回想起来是对老祖宗的践踏，所以，现在没有哪个愿意说这个是我搞的。实际上，本身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是集体搞的，是这么个情况。所以，这个建筑到今天，没有哪个去争这个荣誉，是不是啊！从搞我们这个行当来讲，心里头啊，总是……今天回味啊，那么好的古董，楠木做的，都弄掉了，推得很快。

当初，展览馆全部都是毛主席的，其他任何人进不了的，就是"万岁"展览馆。我们那个进门现在都改造了，因为进门毛主席像在那，假如人在他上面，在他高头上走，那像啥话啊！一进门就是毛主席，烘托毛主席，在进门里头，是东方红大厅，东方红大厅是一个钢拱架的一个大厅，现在也改了，改了做走廊了，但当初一定要那个样子的东西，不是我刚才讲了那个忠字嘛，中间那一笔就是东方红大厅！

你看到展览馆前面是瓷砖，后面不是，就是那个时候怎么把工程完了，我们还是费了不少老劲。你看到的瓷砖，好像很简单，当初这个瓷砖在重庆去烧的，还是把那些专门烧耐火材料的厂，集中起来烧的，烧出来那个颜色不匀称，你们都看到的，还"克"了他们！

你看主席像的柱子都不是现浇的，工厂预制拉起来"逗"拢、吊装，基础也不打，说得难听点，我们现在那个毛主席像座底下桩都打满了的，我们有的同志有点害怕，连鼻子尖尖底下都打了桩的，掉不去。我记得，本来我们南北有个地铁从底下穿，它都水敢穿，它绕了一下，就我们了解情况可以穿，我看它的规划都绕了一下，不敢穿，地下桩很多，打满了的。

80年代以后，这座至今尚汗水 理清产权的建筑，在被几乎遗忘的沉寂中突然苏醒了过来。建筑外墙上的这些黄色瓷砖由于工艺与献礼仓促造成的质量问题，在尴尬的裸露了十几年后，完全被遮蔽在这些耀眼的光芒后面。

我们已经很难看见当年"万岁展览馆"的痕迹，但是它的位置仍然延续着它被遮蔽的部分。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图画，它来自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的共同组合一个完全出于政治需要的建筑，悄然地被商品与市场全盘拆毁接受了。

巨大的空间在服务于热烈的理想之后，同样也成为商家展示产品与买卖的最佳场所。（另一种理想？）交通与位置的不可替代性，使它迅速的转换了建筑地功能，在丧失了符号与象征的特殊性后，以更加普遍的、世俗的、愉悦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与公众新的位置，并被赋予了新的使用与意义。"红化"与标语的位置被广告代替，商业与政治共享同一空间。

在毛主席塑像下面的这个位置，曾经以每天五万的天价，创造了被称之为"天下第一标"在当地广告发布史上的奇迹。能够在这里发布广告，成为众多商家、企业的首选位置。

1997年广场被重新定位，在原来的人民南路两侧，分别向东、西拓宽，并被重新命名为"天府广场"。

广场被不断地延伸，时间更迭得越来越快，空间和面积在扩大，功能变得多种多样。广场与建筑找到了新的解释，相对比以前的局部与随机，对于广场的使用及功能更加有目的性。

对于中国城市普遍的广场情结来讲，每一次的设计与改造，都保持了非常具体的使用要求。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使每一次的功能要求逐步地丧失，又需要派生出新的理由。但有一点始终是一致的，就是不断地会征服空间。

当初，刘备与他的满进文武科议事的大殿，在他身后一千八百年，被推土机夷为平地。一个新的想像的种子被种植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它一直持续到现在，但我们不知道在我们的身后××××年之后,它是否会被另一个不同的想象取代?一颗什么样的时间种子?

王立忠（成都市精神文明办公室主任）：
（原始现场录音）

毛主席像下面有一个标语，过去，成都市一直都讲"第一标"，"第一标"应该说它是有很强的效应的，所谓的效应就是它的经济效应，任何经济部门或者商家，它在这个地方打一条广告，应该说效应。每一天的效应是相当可观的。它的这一标啊，据不完全统计，每一天的经济效应是一万至二万，就是他打一幅广告，而且，这种广告企业还不一定挤得上去。因为它的地位和它的影响，远远大于周边，或者大家在镜头上看见的它后面的一些广告，因为"第一标"，在成都市乃至在四川省和西南地区它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它就有一种导向，所谓导向就是它在我们这段时间代表政府的一种声音，代表政府对整个经济、社会的影响。所以，你看，我们这段时间，政府为老百姓做了哪些工作，或者动员全市人民共同来做这个工作，因此，它通过这个来发布。这个也是我们政府向社会广为宣传，宣传它的政策、宣传它的方针、宣传它下一步要做的什么，通过这种形式表达出来。当然，过去我们更多地需要我们的新闻媒体来宣传，通过这个形式。因为，这个人民南路广场或者现在叫天府广场，它的重要性和它的地位是昭然若揭的，所以，为啥子政府要对这个进行一些调整，宏观调控嘛。在管理上应该是政府来管理这个"一标"，通过这个，把政府的一些工作、政府的一些信息，传达给全市人民、传达给全体市民，通过这个来影响、来鼓动……

"一标"，主要是经济广告，是宣传企业或者宣企业的产品。在这个、这个过程中，人们认识到，只有经济广告还不行，还是需要一些鼓动人心，动员、凝聚全市人民共同为建设我们这个美好的家园，需要一些社会性的公益广告，因为这个在国外啊，也讲究这个东西啊，不是只是钱啊！因此，需要一些公益性的广告，通过这个公益性的广告来陶冶、来营造一个良性循环的经济氛围。因此，市政府下决心损失一部分经济效应，应该说叫损失，因为这个、这个、这个我们过去讲? quot;第一标"，它是有很大的经济效应，但是，为什么政府要……因为，通过这个来凝聚大家的人心。

我们大概有个初步的设想，就是，在这个经济广告过程中啊，它还需要一部分社会公益广告。这个公益广告就是我们考虑，在商家、在总体的宏观协调过程中，我们在考虑，在你打若干条经济广告过程中，还是我们建筑啊！政府建议啊，搭上一两条有益于市民生活水平的、有益于市民生活质量的社会公益广告，通过这个来协调，而且，这个不是需要政府的行政命令。因为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过程中，更多的商家他们也认识到，而且在现实中，他们实际上也在做，他们在经济广告不全部都是所谓的商品广告。而且，他们也在商品广告中融入了文化成分，融入了社会公益广告，这个，大家在生活中可以说比比皆是的。政府通过对市场经济行为的引导，来提高、来逐步加强他们这方面的意识，而不能通过像过去在计划经济条件的用那种纯粹的、强制性的行政命令来解决这些问题，应该说这是政府的调控手段的一种改进吧！

随着改革的进一步深化，成都市政府考虑，就是成都市人民由过去的温饱型，现在不仅仅满足于肚子吃饱、衣服穿暖，更多的人民考虑到他的生存环境和生存质量问题。因为，作为成都市政府把这个、这个、这个人民南路广场，现在叫天府广场，改造成这个样子，他有他的初衷和他的出发点。这个地方可以是成都市的黄金口岸，建商场、建其他用途，应该说它取得的经济效益，远远高于它现在的效应，为什么市政府要考虑把这个，为什么要把这么大一个地方作为绿地？就是他不能以经济效应来取代人民的生活环境和生活质量，因此，通过这个良好环境一方面给市民创造一个良好休闲环境，另一方面，通过这个环境影响人，使他们认识到：生活中不是只有钱，生活中还有绿地，还有我们良好的生活环境，这个才是我们为了21世纪的需要。

现在，我们叫天府广场，它是代表一个成都市，它是代表的是一个成都市的形像，代表成都市，在四川省乃至在全国，提出一个向着现代国际大都会城市迈进过程中，它应该说是一个具体步骤。